
编者按
涟水汤汤赓续湘中文脉,马楚千秋沉淀乱世华章。一直以来,文史研究会深耕连道文脉、溯源湘中古韵;而今再拓新境,将研究视角聚焦马楚文化,深挖马楚政权治湘经略与涟水文化体的生成密码。
千年岁月尘封史实,五代治域留有遗珍。马楚割据湖湘半世,以治理经略重塑涟水地域格局、熔铸蛮汉交融文明,沉淀下独树一帜的文化底蕴与精神基因。
诚邀广大文史爱好者、社会各界读者一同关注品读、参与研讨,共探马楚历史风云,共溯涟水文化根脉,共掘湘中文明传承价值,为本土文史研究传承赋能、为地域文化赓续发展聚力建言!
四、历史的账本,从未真正合上我们所要做的,不过是轻轻拂去尘埃,让那些被遗忘的对话重新发声——就像那口沉入河底的钟,终有一天,会被浪花送回岸边。
马楚时期,涟水流域及其“连为资别”的区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文化体,具备惯习性、共生性、象征性、动态性、整合性。刚健质朴,开放清新、霸蛮坚韧。这一时期的文脉肌理十分清晰,一是代表理学道统的文脉,以北宋以来河畔林立的书院为载体,岳麓书院、碧泉书院、涟滨书院、连璧书院……以及梅山腹地的西团书院,自东而西,强劲地溯涟水而上,形成了在生活方式上强调“耕读传家”的农耕文明传统,在个体修养上力求修身齐家,内圣外王,走的是一条平民逆袭,坚韧自强,经世致用之道。后人称之为:泗水文章涟水流,尼山木铎振湘山。二是代表中国浪漫主义、爱国主义传统的文学正脉,也是楚地南蛮的本土文脉——屈子传统,凭藉浓郁的巫风楚韵,从深林杳杳,不知所如的屈子流放伤心地——雪峰山出发,顺涟水而东,汪洋恣肆,不可阻挡,或发而为奇诡变化,绚丽多彩的浪漫意象,或发而为“宁赴江流以死直兮”,可与“日月争光”的血性情怀,或发而为外侮当前,尤峨冠博带,怀瑾抱瑜却终日营营,莫可措手足的三闾文士……这两股强大的文脉,犹如两条巨龙,在涟水河上空交融、汇合,孕育“经世”、“重商”、“共生”的精神特质,写就了“无涟不成湘”、“半部近代史,一群涟水人”的佳话。“涟水湘山俱有灵,其秀气必钟英哲”,文正公斯言,道出了涟水人深藏心底的自信与自豪!
(一)从连道治理到新、安置县的文明奠基
汉设连道,是中原王朝首次在湘中涟水流域建立的行政实体,其核心职能为控扼黄金水道、绥抚蛮族。连道以涟水为轴心,通过军事驻防与羁縻政策平衡汉蛮关系,保障水道物资流通(如锡、茶运输),奠定了流域治理的雏形。
马楚政权(907—951),系统性强化了连道传统。
军事整合马殷先平蒋勋、邓处讷之乱,控制涟水全线(长沙—邵州),后定湖南全境,将水道安全纳入政权存续核心。
羁縻柔化以蛮治蛮,任命归附蛮首为刺史;联姻蛮族(如马殷子娶蛮酋女),构建血缘政治纽带。
移民实边迁汉民入梅山地(如陈百万、聂元公家族),形成汉蛮杂居的缓冲带,稀释蛮族反抗基础。
这一系列举措,使连道“以水控蛮、以贸安疆”的治理逻辑升华为国家战略层面的流域控制体系。
马楚的治理遗产为北宋“开梅山置县”提供了三大基石:
1.社会结构转型
移民潮(晋代避役汉民、马楚迁入家族)使梅山腹地出现汉化聚落。汉民带来的农耕技术、儒家伦理与蛮族习俗交融,形成“半汉半蛮”的过渡社会,削弱了梅山蛮的封闭性。北宋归化时,此类混合社群成为新化、安化二县编户齐民的骨干。
2.文教信仰奠基
儒学浸润马楚在梅山设学教化蛮族子弟,传播忠君大一统观念(如端午祭屈原习俗的普及)。
宗教调和沩仰宗佛教深入梅山,北宋谈判中僧侣成为重要调停者(如密印寺僧颖诠法师参与“梅山议归”)。
二者共同消解涟水流域汉蛮文化隔阂,为大一统意识形态的植入铺平道路。
3.经济纽带强化
马楚设“回图务”垄断涟水流域茶叶贸易(如新化渠江薄片、团茶、崎滩茶),以铅锡钱限域流通,形成经济依附体系。蛮区对盐、铁等物资的依赖,使其逐步卷入中原商贸网络,北宋顺势以“榷场贸易”为诱饵推动归化。
马楚对涟水流域的治理,标志着该地域从地理单元向文化政治实体的跃迁:
空间上整合,以水道为链,串联新化—安化—湘乡等节点,构建“涟水走廊”经济文化轴心。
制度上创新,羁縻、移民、文教三策并举,开创“武力拓边—文化涵化—行政收编”的南方蛮区治理范式,被北宋直接沿用。熙宁五年(1072)置新化、安化二县,实为马楚政策的迟来制度化——以县治替代军事堡寨,以税籍替代朝贡,最终完成“蛮地”向“王土”的转化,史称“开梅”。
涟水作为“湘中血脉”,其文化体的形成始于连道县对水道的军事管控,成于马楚对流域的深度整合,终定于北宋的郡县化改造。马楚政权承唐制而开宋局,以茶马互市驯服蛮风,以诗书礼乐化合夷夏,使涟水从蛮汉交锋的前沿蜕变为“半部近代史”的文明摇篮。其治理智慧,至今仍烙印在娄底、安化、新化等地的基因之中,见证着一条河流如何以水为媒,铸就千年文化共同体。
(二)“经世”奠基湖湘文化
烽火连天,偏居南方的马楚政权(907-951)成为乱世中的文化绿洲。以湘中涟水流域为地理轴心,齐己、虚中、李宏皋、徐仲雅等文士酬答唱和,首次提出“文墨应经世”,“中兴正用文”的理念,为八百年后勃兴的湖湘经世致用精神埋下伏笔。这支被历史尘埃遮蔽的涟水诗人群体,是湖湘文化精神谱系的书写者。
齐己,名得生,姓胡氏,今宁乡沩山人,其地位于宁乡、安化、涟源连接处,是梅山区域的东缘。五代时属湘乡境。齐己与今涟源湄江龙安山龙安寺的“利禅师”多有唱和(前已述)。在涟源的伏口镇,至今流传齐己在当地伏虎寺(已不可考)驻锡、修行、降服老虎的故事。以齐己为代表的涟水诗人群体,或互相之间唱和,或多以湘中山水为背景,聚焦民生疾苦,或在涟水流域多有往还,如徐仲雅因开罪马楚之后的割据者周行逢,两次经涟水被放逐邵州。《沅湘耆旧集》卷一,载马楚现存唱和诗173首(不完全统计)中,湘中山水(如涟水、岳麓山)题材占68%,地域书写强度空前。齐己《潇湘二十咏》开创湖湘风物诗系,催生后世“湖南人意识”的觉醒。陶岳《五代史补》:“时湖南幕府中能诗者有如徐东野、廖凝、刘昭禹之徒,皆声名藉甚。而徐东野尤好轻忽,虽王公不避也。每见齐己必悚然,不敢以众人待之。……同时徐东野有云‘我唐有僧号齐己,未出家时宰相器。’”可见齐己在马楚时期诗人中的分量。
马殷时期,诗人张观《过衡山赠廖处士》,称赞廖怀抱“经世才”,“到头终为苍生起,休恋耕烟楚水濆。”而徐仲雅(天策府学士)在流放地邵州写的《咏棕树》一诗,感物抒怀,把涟水流域坚韧顽强的人文性格做了淋漓尽致的传神写照。“他年倘遂平生志,来着霞衣侍玉皇”的李宏皋(天策府学士)起草《复溪州铜柱记》,以碑铭文学推动蛮汉民族和解,践行“文以安邦”,将文学提升为经国治术,完成湖湘文化史上首次文学功能经世化转型。释贯休在《湘上逢故人》自信地唱出“莫叹谋身晚,中兴正用文”。释衣儒心、“怀才难自住”(《送友人游湘中》)的齐己在《猛虎行》中停声按问:“前村半夜闻吼声,何人按剑灯荧荧”;在《君子行》中,他对自己心目中“君子”形象进行了描摹:“吾闻古之有君子,行藏以时,进退求己。荣必为天下荣,耻必为天下耻。”(试比较,此与范仲淹《岳阳楼记》“先忧后乐”句句式结构如出一辙,仅缺先后一词。)否则,“亦何必用虚伪之文章,取荣名而自美”?在《苦热行》中他喊出了“何当一雨苏我苗,为君击壤歌帝尧”;在《啄木》里,他抨击阴险小人“无纵尔啄,催我栋梁”;“诗家为政别,清苦日闻新”(《寄监利司空学士》),读齐己的这些诗作(还有如《剑客》、《老将》、《秋日钱塘作》、《酬洞庭陈秀才》),你会感觉到,马楚时期那些“四海方磨剑,空山自读书”的儒士,胸中常有一股经世担当的英雄气,在寂寞空灵的禅房里翻腾奔涌、激荡难平。老年齐己或许追悔自己的吟风弄月的林泉生涯,“闲来晒朱绂,泪滴旧朝恩”(《酬元员外》),因而期许“应有太平时节在”,“个个高人尽有才”,“可怜千古怀沙处,还有鱼龙弄白波”(《怀潇湘即事寄友人》)。我们也看到,马楚时期的“齐己”们,在“经世”与“林泉”间,艰难抉择,左右摇摆,痛苦挣扎。毕竟,他们拗不过五代十国那个轻视文士,草菅人命的混乱时代。毕竟,他们的呼喊与实践,深深地嵌入时代的风云,并被湖湘的后来者一次又一次的追随、突破、超越,书写一个又一个不朽的“中兴”传奇。
山地农耕,催生务实生存哲学;水运要道,培育开放视野。涟水诗人形成中国早期“文学地理共同体”。从马楚涟水文士的文墨经世,中兴用文到南宋胡宏、胡安国父子在碧泉书院——涟水入湘的河口,向生徒传授经济之学,到明清之际思想家王夫之的“即事穷理”,再到“睁眼看世界”的魏源“师夷长技以制夷”,到晚清巨子曾国藩“不问收获,但问耕耘”的笃实学风,到现代中国共产党的伟大领袖毛泽东“实事求是”的实践哲学,我们可以理出中国思想史上经世致用精神,在涟水流域有一个较为清晰的发展脉络。
经世致用,将文学从审美功能扩大提升为治国理政的实践载体,继承了屈原“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心忧天下”的传统,承袭了楚人“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开拓精神,折射楚地刚健气质,为“经世”注入了行动力。
涟水成为湖湘精神的文化脐带,一条湘中支流,汇入中华文明的长河巨川。文人的创作,首次让湘中山水成为文学的主角,他们的作品,不再是对中原文学的模仿,而是根植于湘中大地,开启了湖湘文学地域特色的先河,构建了湖湘文化的精神底色。
“中兴将相,什九湖湘"的传奇根本上是“经世”情怀与才华韬略的演绎。
(三)政权干预下的“富国”实践
马楚政权将茶叶贸易置于国家经济核心。据史料记载,马殷采纳谋臣高郁的策略,实施“令民自造茶”及“听民售茶北客”政策,允许民间自主产销茶叶,政府仅征收茶税。茶税年入“凡百万计”,占财政收入主体,成为支撑军费及政权运作的关键来源。为扩大茶叶流通,马楚在汴州(开封)、荆州(江陵)、襄州(襄阳)等中原枢纽设回图务(官营商业货栈),委派专属茶商(即“八床主人”)统购茶叶,北销中原换取战马、丝织品。此举形成“生产—收购—跨境贸易”的完整链条,推动湖南成为南方最大茶市,使茶叶成为“易天下百货”的核心商品。马楚政权对茶叶贸易实行双轨管理,民营部分开放民间产销,征收茶税;官营部分通过回图务直接控制大宗贸易。这种政府主导市场、商人代理执行的模式,与晚清洋务运动中“官督商办”(如轮船招商局)有形似之处,均体现政权对关键产业的深度干预。
从此意义上说,马楚政权(907—951年)的茶叶贸易政策即政权干预下的重商实践,深刻的形塑了涟水文化体。一百年后王安石以“以天下之力,生天下之财”的理念,推行市易、青苗、均输等法,短期内国库收入增长1、5倍。一千年后,19世纪60~90年代,晚清重臣、从涟水流域走出去的两江总督曾国藩“师夷长技以图自强”,开启了“中体西用”的中国式近代化。三者跨越千年,却在内忧外患、改革求变、财政为先的逻辑中形成深刻呼应,其核心都是统治集团在危机中通过国家对经济的控制实现“富国强兵”,是同一种经世思想传统——务实,重利,变法图存在不同历史节点的反复浮现。
1.时代背景相似
三者皆兴起于国家或政权存亡危机之中。马楚立国于五代十国乱世,外有强邻环伺;王安石变法时北宋深陷“三冗”(冗官、冗兵、冗费)困境,财政濒临崩溃;洋务运动则起于晚清两次鸦片战争失败、太平天国冲击之后,可谓“数千年未有之变局”。
2.核心手段一致
均通过政权直接介入经济领域来增强财政能力。马楚实行茶叶专卖、铸造铅铁钱以垄断贸易利润;王安石推行青苗法、市易法,由政府充当信贷与市场调控主体;洋务派创办江南制造总局、轮船招商局等官督商办企业,试图以国家资本引领近代化。政权通过“八床主人”(官方特许商人)管理茶叶贸易,形成早期官商合作框架,其本质是政府监督下的商业运营。洋务运动进一步制度化此模式,在民用企业中推行“官督商办”模式,由国家控制资本和方向,商人负责经营。这种模式在目的上均试图平衡国家控制与市场效率,以经济手段服务“强兵”目标(如洋务派筹建海军)。马楚的实践虽早于洋务运动近千年,但体现了相似的国家资本主义雏形。
从政府推动性和目的(富国强兵)的角度,马楚政权的茶叶贸易政策与洋务运动的官督商办模式尤具历史连续性。两者均以国家主导的经济干预追求实力增强,突显经济政策的工具性本质。明清之际,标榜“即事穷理”的经世思想家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五代上》卷28对这种政权推动的重商行为点评,“高郁说马殷置‘回图务’运茶于河南北,卖之于梁,易缯纩战马,而国以富,此后世茶马之始也。”接着他高度推崇此举合乎先王之道:“故善法三代者,法所有者,问其所以有,而或可革也;法所无者,问其何以无,而或可兴也。”
这种“因时制宜”的商业智慧,与“经世致用”的精神高度契合。涟水流域矿产特产如茶叶、连锡、水运综合体催生“工商稳于耕读”观念,宋代涟水商帮崛起,形成早期娄商商帮的雏形。马楚政权的经济繁荣得益于其重商政策,而商业活动本身即是一种高度务实的实践。商贾的“明敏多算”,成为“经世致用”最直接的生活源头。
三、目标高度重合
借以“自强”、“求富”为旗号,试图通过经济手段支撑军事与政治稳定,延续政权生命。三者都短暂实现了财政好转,如马楚“国用遂足”,王安石变法期间国库充盈,洋务运动建成北洋水师。
四、历史局限共通
改革未触及体制根本,依赖个人权威推动,一旦主导者失势或执行偏差,便难以为继。最终,马楚因内斗而亡,王安石变法被废,洋务运动在甲午战败后失败。
涟水,这条在五代十国纷乱棋局中被马楚政权死死攥住的“黄金水道”,在今天早已失去了往昔的喧嚣与战略荣光。工业时代的铁轨与公路穿山越岭,现代水坝截流造湖,改变了它的流量与航程。属于军事卫戍的关隘哨卡,化作了村落名称中的悠远回响。
然而,当我们在文献的字里行间仔细爬梳,在湘中这片布满“寨”“堡”“塘”的地图上寻找线索,在梅山文化深处辨认汉风浸润的痕迹,在湘中民风里感受那份独特的坚韧与务实时,涟水那被尘封的辉煌历史便骤然清晰起来。它不再仅仅是地理课本上的一条湘江支流,而是一段曾经搏动着一个地方政权心脏的生命线,是解开马楚为何能在乱世湖南立足称雄的一把关键钥匙。
今天,当涟水复航的消息传来,我们仿佛听见涟水河上飘过来来自马楚时期船夫号子:那是承载着希望与力量的雄浑的时代强音!
这条河的历史告诉我们:地理,塑造了交通的命脉;而政权,重塑了地理之上的文化与人群。“涟水通道”的故事,是地理决定论与政治意志相互作用的经典案例,从五代马楚的归化军寨,到连通中原与江南的隋唐大运河,乃至近现代争夺海上咽喉的海峡要冲,历史的韵律,总在命脉之处,奏出最强烈的音符。涟水这条无声的古河道,这条横贯湘中的黄金水道,不仅成为马楚政权的经济命脉,更在民族碰撞、商贸往来中催生出一个独特的“涟水文化体”,为后世湖湘文化埋下深根。不仅成就流域文化第二个高峰(继汉连道后),更深度形成宋元以降“湖湘文化”的基因密码,在文明发展史中留下不可替代的印记。
后记
真正的文化高峰,既不是某一文明的单向辐射,更非某一文明的故步自封,而是在交融中淬炼的共生智慧。
五代马楚政权(907—951年)以军事、政治、经济、文化等多元政策整合涟水流域,其文化形塑的缩影,恰藏于一株野菜——“马王菜”中。马王菜“叶似蔓菁,味苦多刺,即诸葛菜也。”(《溪蛮丛笑》)
此菜“味苦多刺”,被比作“诸葛菜”,暗喻马楚开化蛮区,促进汉蛮交融的艰辛与博弈,等同于诸葛亮南征深入不毛,七擒孟获,攻心为上,开发南蛮。民间通过野菜的命名,以“马王”(即马氏父子)之名附会诸葛亮,接受并强化统治合法性,催生了融合汉蛮特色,多元共生的涟水文化体。
“马王菜”非止于植物,而是历史叙事的活化石——它见证了汉人政权如何通过符号与生计改造蛮地,亦记录了蛮族在适应中的抵抗与接纳。苦味是阵痛,多刺是棱角,最终沉淀为文化的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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